文丨陆玄同

又是一年3·15，央视晚会如约而至。今年以“放心消费 品质生活”为主题，将镜头对准了食品安全、公共安全、金融安全、广告市场四大领域。双氧水漂白的鸡爪、打着“抗衰”旗号却连医学界都没研究明白就敢往人脸上注射的外泌体、专坑老年人的私域营销“神医”、被违规改装成“马路杀手”的电动自行车……这些乱象被一一曝光，触目惊心。

然而，比曝光内容更令人深思的，是晚会结束后社交媒体上的一片叹息。比如有人说“年年3·15，年年有问题”，还有网友评论“曝光完就完了，明年再来”。这种情绪，反映的是公众对消费维权机制的一种复杂心态。人们既期待这一天的到来，又隐隐担忧这一天过去之后，一切照旧。

从新闻报道来看，今年晚会曝光的乱象，呈现出几个值得警惕的新动向。首先是侵权手段的“技术化”升级。AI换脸诈骗、深度伪造虚假测评、AI外呼机器人骚扰电话等，让人难辨真假，也不堪其扰。技术本应是便利生活的工具，如今却成了不法分子精准围猎消费者的利器。其次是侵权领域的“全链条”蔓延。从餐桌上的保水虾仁到直播间里的虚假人设，从电动自行车租赁乱象到家电维修平台的“小病大修”，消费陷阱几乎覆盖了日常生活的每一个角落。更值得警惕的是，相当一部分商家并非不懂法，而是抱着“过了315再说”的侥幸心理，把这一天当作“安全阀”，过了就继续故技重施。

这种“节日式维权”的困境，暴露出当前消费治理体系的深层矛盾。3·15晚会作为舆论监督的利器，其威力在于集中曝光、形成声势、倒逼整改。但消费市场的治理，不能仅靠一年一度的“大扫除”。那些被曝光的企业，往往在舆论风暴过后悄然改头换面、重操旧业；那些未被曝光的角落，依旧在暗处滋生着类似的乱象。消费者需要的，不是一年一度的“正义狂欢”，而是365天不间断的权益保障。

从制度层面看，近年来监管部门并非无所作为。2025年，国家市场监管总局部署“老年人药品、保健品虚假宣传专项整治”。2026年，《直播电商监督管理办法》出台，也明确禁止网红带货保健品，国家药监局也针对外泌体产品发布监管征求意见稿。可见，政策工具箱正在不断丰富。但政策的出台与落地之间，往往存在时滞与温差。晚会曝光的私域营销骗局中，有从业者坦言“大家都担心今年3·15，这个东西是不是要曝出来”，这种“怕曝光不怕监管”的心态，恰恰说明日常监管的力度与精度仍有提升空间。

从市场层面看，消费乱象的屡禁不止，与违法成本过低、守信收益不明显有着密切关联。用工业双氧水漂白鸡爪的食品厂，工人自己都不吃这些产品，却能长期供货市场；将三无外泌体产品，违规注射进消费者体内的医美机构，靠的是“借台代打”的灰色操作。这些恰恰说明，暴利驱动下，商家就会铤而走险，而行业自律，显然无法纠偏或者刹住这股违法之风。当失信者赚得盆满钵满，而守信者反而在市场竞争中处于劣势时，“劣币驱逐良币”的逆淘汰就难以避免。

从消费者层面看，维权成本高、举证难、救济渠道不畅，依然是横亘在消费者权益保障面前的现实障碍。晚会曝光的诸多案例中，消费者往往是受害已久、投诉无门，最终借助媒体曝光才得以讨回公道。这种“媒体依赖型”维权模式，既反映了公众监督的力量，也折射出常规维权渠道的艰难。

要打破“年年曝光、年年复发”的怪圈，需要监管部门从运动式执法转向常态化监管，利用大数据、人工智能等技术手段，提升风险预警与精准打击能力；意味着平台企业要从流量至上转向责任优先，建立更严格的入驻审核与动态管理机制；意味着司法体系要进一步降低消费者维权成本，探索公益诉讼、集体诉讼等制度创新；也意味着全社会要形成守信光荣、失信可耻的价值共识，让诚信成为市场运行的底层逻辑。

提振消费、扩大内需，是当下中国经济的重要命题。而提振消费的前提，是让消费者敢消费、愿消费、能消费。如果消费者每天都在担心食品安全、警惕虚假宣传、防备金融诈骗，消费信心从何而来？放心消费，不能只是一句口号，更不能只是一年一度的承诺。它需要制度的刚性约束，需要监管的持之以恒，需要企业的自我革新，也需要每一个市场参与者的共同守护。

3·15是一面镜子，照出消费市场的病灶；3·15更是一声警钟，提醒我们治理任重道远。要3·15，更要365，这不是对晚会价值的否定，而是对治理能力的更高期待。只有当每一天都成为消费者权益的保障日，“放心消费、品质生活”才能真正从愿景照进现实。